２００６年高考语文试题共１７套，作文题１８则。一张大单开出，当然给评说者以极大的兴趣和空间。一时间，网络、报刊上，街头巷尾间，孰优孰劣，孰新孰旧；哪题大气，哪题二流；哪道题目为难考生，哪道题目贵手高抬。评得个津津有味，人仰马翻。高考是选拔考试，不同的文题就好比不同的衡量标尺，米尺、市尺、英尺，你说哪个好？哪个差？至于高考作文对作文教学的影响，那关键还在于老师个人的掌控与运用。一根定海神针，在东海龙王那里是权杖，在齐天大圣手中是武器；可以做紫禁城的门闩，也可以做祈年殿的梁柱；可以做东方之珠的避雷针，也可以做乐山大佛的挖耳勺……
让我们从２００６年北京高考作文题说起。什么是北京的符号？北京卷的题目给出了开阔度很大的提示：“能代表其文化特征并具有传承价值的事物，这些事物可以称作该城市的符号。”提示语又多角度、多层面地列举出大量例子，还指出：“随着时代的发展，今后还会不断涌现出新的北京符号。”这就从传统与现实两个方面提供了广阔的选材空间。命题者犹恐不足，特别注明：保留以往的符号、创造新的符号，是北京人的心愿。有如许鲜明的启发，作文命题的指向性已足够明确。
传统的北京符号，人们尽管耳熟能详，其实也是见仁见智，具有很大的变换流动性。没有绝对的静止，也没有永恒的符号。马褂曾是北京服装的符号，豆汁曾是北京饮食的符号，四合院曾是北京民居的符号，人力车曾是北京交通的符号，辫子曾是北京发型的符号，现在已让位给其他不断更迭的、令人目不暇接的新鲜符号，逐渐沉淀为悠远的陈迹。不断涌现出的新事物中，那些能代表其文化特征并具有传承价值的事物，就更有辽阔的发散空间。
２０世纪５０年代的十大建筑是那一时代北京的符号，８０年代又有新的十大建筑。评选新的十大建筑，是不是就在评选新的北京符号？时至２１世纪，奥运主体建筑的“鸟巢”、国家大剧院的“鸟蛋”，也势必在“北京的符号”上获得相当可观的认知选票，尽管它们的设计者都是国外建筑名家。初到北京的人当然向往天安门、故宫、长城和天坛，但也无不对北京宽阔美丽、十里春风的街道，复道行空、纵横盘旋的立交桥叹为观止。谁能因为它们是舶来品，而不承认它们是北京的符号﹖它们无疑应该是北京这一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现代化符号。
符号之所以成为符号，离不开自身条件，但是也离不开认知者要具有开阔的胸襟和发展的眼光。其实，一张图片、一个图案、一种色彩、一个动作、一声呐喊、一个指型，都可能成为未来北京的符号！天坛是前人创造的北京符号，世界公园是现代人创造的北京符号。初来北京的人向往天坛，也向往世界公园。贾樟柯的著名影片《世界》，就描摹了一群来北京打工，栖身于世界公园的农民。其中就有一位农民，曾在比萨斜塔前留影。如果这位农民的未到过北京的亲朋好友，凝视这张以比萨斜塔为背景、题写着“北京留影”的照片，比萨斜塔，很可能会凝为他们心目中的北京符号。圆明园那残破的大水法可以成为北京的符号，比萨斜塔就也有可能成为北京的符号。
前天，一位朋友问我：能说苏轼是北京的符号吗？苏轼来过北京吗？那我们肯定到过眉州酒家，登过东坡酒楼，尝过东坡肘子、吃过东坡肉吧？在天安门广场东侧的博物馆瞻仰过东坡先生的风采吧？在大街小巷的牌匾上领略过东坡先生或苏体学人的墨宝吧？在中秋之夜吟过或听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吧？感慨过他才高命蹇的遭际并感受过那种豁达大度的人格力量吧？你置身北京，也曾经以一个北京人的身份理解、感悟过苏东坡吧？余秋雨先生说过：苏东坡是中国文人的通用电码，哪怕是半山深夜、海峡阻隔、素昧平生。设若，某个班级设置了一期“北京的符号”专题墙报，同学们纷纷贴上了故宫、四合院、天桥的杂耍、胡同小贩的吆喝、琉璃厂的书画、老舍的作品、王府井商业街和中关村科技园等材料，唯有你把“苏轼”贴了上去。我想，你一定鹤立鸡群——在一堆泥鸭、布娃娃的手工习作中，你的苏轼，没准就是爱因斯坦的那只个性独具的小板凳啊！
当然，可能会有人问：我喜欢读《三国演义》，写作时能说它是北京的符号吗？当年我就读的宏庙小学，是因一座关帝庙而得名。那时没有应试压力，放学之后，我们总是三五成群蹿入庙内，绕着周仓手持的大刀打斗，掀翻关帝香案上的铜炉。也就从那时起，我迷上了《三国演义》，夜夜枕读，带入梦乡。这所宏庙小学，正是老舍先生执教过的学校。我想，老舍先生也一定光顾过这座祭殿，没准还烧过一炷高香。在老舍先生的梦境里，“五虎断魂枪”未必没和“青龙偃月刀”碰得个铿铿锵锵、火星四溅！《三国演义》因为连阔如先生的评书，上世纪五十年代风靡北京，在早间、在中午、在夜晚，随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传遍中国；绝不逊于今日坐镇央视《百家讲坛》解读“三国”的易中天教授。老舍、评书、央视，可都是北京的符号啊。《三国演义》想摆脱北京的干系，怕也难！三国戏是长安戏院的重要剧目，三国书是茶馆评书的主打段子，颐和园长廊是三国故事的画廊，中华世纪坛的黄铜甬道，也郑重镌刻着三国历史的足迹。
北京是开放的北京，世界的北京：北京有植物园，种植着南北嘉木奇花；北京有动物园，驯养着世界异兽珍禽；北京有博物馆，尊奉着古今贤士英才；北京有琉璃厂，珍藏着历代翰墨文物；北京有央视的《百家讲坛》，坛坛都是好酒……《北京的符号》这一作文命题并不是北京民俗知识的考试，也不是在标榜地方主义。作文，从来没有题材“是不是”的限制，只有感悟“好不好”的标准。
此时，我想起２００５年福建省一篇高考满分作文《八、十八、二十八》。作文这样结尾：
那年我二十八岁，已经被打磨成了一个圆，很稳定，周长短，面积大。我的人生阅历丰富了，我变得世故圆滑了……
一天，去幼儿园接女儿，女儿哭着扑过来。“老师说太阳是红的，小草是绿的。可我戴爸爸那个黄黄的眼镜看到的太阳和小草就是黄的，老师说不行，还批评我。”女儿哭哭啼啼地讲完。这些话猛地击中我的心，尘封已久的记忆大门猛地打开。我想起了那黄的草，黄的太阳，妈妈是书童，爸爸是车夫，想起那个未经世俗打磨的不规则的多边形。我的泪水悄然滑落，为不再拥有的那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２００５年福建省高考作文题是关于“圆与星”的图形材料作文。这篇作文陈述了一个并不陌生的话题，揭示出一个并不生疏的现实。如果考场作文不能呈现缤纷异彩，我们能责怪作文题目吗？作文题目非但没有设置题材的樊篱，反而一再着重提示过啊。我们口口声声说“新课标”，口口声声说“创新思维”，而在实际作文教学中，在最应包容、最能展示学生创新思维的领域里，不但不去激励学生“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不去激发学生的创新意识；不去鞭策学生“衣带渐宽终不悔”，孜孜以求地把创新意识转化为创新能力；反而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思维的樊篱强加给高考作文，并以此指导自己的作文教学，那作文教学的出路在哪里？教育改革的出路在哪里？
２００６年全国高考的众多题目都以同样思辨、开放、贯通的形式揭示着同样的道理。
福建高考作文题“戈多今天已经来了”、天津高考作文题“愿景”等，各个命题组苦心孤诣出的其实是一道题目，一道开阔、普适而贯通的题目。其实，我们只须将透彻理性的思维迈出一小步，我们就会洞悉：亘古千秋一话题。所有高考作文题目，尽管形式各异，但无非都在演绎、阐发着同一个作文主题：传统与时尚的碰撞——传统来自历史，时尚指向未来。生活在时间长河中的人们，无不在感受着新与旧的碰撞。
我曾以冯小刚贺岁电影的经典台词——“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结束过一篇谈作文的文章，这里老调重弹。就在刚才，电视里冯小刚导演口吐莲花：足球其实就是想象力和体力的结合。这不应对我们的作文有些启发吗？“想象力”就是“想得到”，“体力”就是“写得出”啊！冯导演还戏谑而又不无严肃地说：中国电影的想象力不怎么样，但比中国足球的想象力要强些。但愿某一天，朱广沪教练不会口吐恶气：中国足球的想象力不怎么样，但比中国高考作文的想象力要强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