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

父亲老了

   这一次回家，我强烈地意识到：父亲老了。

   很小的时候，是极羡慕父亲的——高高的身材，宽厚的肩膀。那有力的双臂把我抱起来时，心底便生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全感。那时总幻想：有一天，我能有父亲一样强壮的身材。可如今，当我站在父亲面前时，才发现：我一低头，便能看见父亲那几乎要白完了的头发；我一伸手，便可以把父亲搂在怀里。我的个子是高了，然而，并不是比父亲高，而只是一样罢了。我之所以看起来比父亲高，那是因为：父亲的背驼了。

父亲的背，它怎么会不驼呢？早晨，它背的是星星；正午，它背的是太阳；傍晚，它又背上月亮。父亲，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星星太阳月亮的升升落落的，他的眼里，有的只是一块块土坷垃一株株庄稼苗子。父亲不是夸父，他不追太阳。他追的只是时间：什么时候该种什么庄稼了；什么时候该锄第几遍草了；什么时候该浇第几遍水了、、、、、、

父亲的背，它怎么会不驼呢？在家里，它背起这所小院，和这小院里进进出出的老老小小；在门外，它背起风背起雨，背起永远装在自己口袋永远也不够永远只在万不得已才花在自己身上的几张钞票。父亲不是工人，父亲也不是知识分子，父亲只是个农民。他只会把自己的喘息合着庄稼拔节的歌曲奏响；他只会把自己金黄的梦做给田野的清风品味、、、、、、

我发现父亲的背驼就在这一次回家。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车上下来时，我正好站在车旁，于是父亲正好站在我面前，于是我发现父亲“矮”了。我默默地接过父亲那满是尘土的外衣，忽然感觉：父亲老了！父亲的背已开始驼了！他站在我面前，我一低头，便看见他的头发了，那满是灰尘、被风吹得乱哄哄的头发，已白了一多半了。

我站在驼了背的父亲面前，我一低头就看见父亲的白发。那一刻，我真想做一件事，伸出双臂，把父亲抱在怀里。小的时候，喜欢被父亲抱着，而现在，我只希望把父亲搂在怀里。我并没有那么做。父亲很累了，他并没有在我面前停留，他拖着麻木的双腿进屋了。

我站在驼了背的父亲面前，我一低头就看见父亲杂乱的花白头发。那一刻，我强烈地意识到：父亲老了！

初冬的早晨，没有风。路边的枯草上、落叶上铺着一层白霜。客车越走越远，朝着我工作的那座小城驶去；父亲的身影在车后，再也看不见了、、、、、、

那年，我考上大学的那个初秋，父亲也是在这里送我登上远行的客车。我坐在车上许下了怎样的心愿啊！父亲：今后，我不会再让您受苦！

离家前的那个晚上，我再一次对父亲说：“爸，跟我走吧。”可他一定知道我的境况，笑了笑，额头绽开深深的皱纹，说：“你放心走吧，我很好。你好了，我也就高兴了。”

客车越走越远，朝着我工作的那座小城驶去；我心头挥不去的却总是驼了背、花白头发的父亲。我的年迈的父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