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犁。父亲

酒。犁。父亲

酒

      酒曾经是父亲的最爱。据说父亲从十几岁就开始饮酒，壮年时最多的一次喝了两斤半白酒，真可谓是海量了。但是记事起，我见到父亲每天都只是喝上一小杯，即使来客的时候，父亲也不会破例多喝一杯。

       父亲喝酒不论酒的质量优劣，瓶装的、散装的，甚至自家烧制的玉米酒都可以。无论是什么酒，父亲从不贪杯，每次都是一小杯，大约二两酒。父亲生性豪爽，喝酒时也一样。不需要什么下酒菜，取杯，斟酒，端起，仰脖，酒杯就空了。一系列动作顺畅干脆，一气呵成。他从不像乡村那些醉鬼，喝酒时非要弄出“滋溜滋溜”的声响，放下杯子还要“吧嗒吧嗒”的咂上半天。父亲认为那是造作。他曾对我说过喝酒同做人处事一样。做人要有自知之明，适可而止；做事要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的确，长大的日子里，我见到父亲喝酒都是这样：不划拳，只对饮（俗称喝闷酒），斟上酒，碰杯，一仰脖了事，如屠夫杀猪一样，手起刀落干脆利索，一点都不含糊。父亲做人处事也是这样，因此在村里威信颇高。

      常言说 好酒之人，十有九醉。但自小到大，三十多年时间里，我只见父亲醉过一次酒。那一次父亲到舅爷家为舅爷吊丧，天空下着雨，直到暮色苍茫时才回来。半开的雨伞顺地倒拉着，衣服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他走在半尺来宽的田埂上，身体左右摇摆。每次眼见身子都弯得足以摔倒，但每次他都慢悠悠的挺直了身躯，好像电影里打醉拳一样……那情形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事后听母亲说，父亲是为舅爷的死伤心才醉酒的。打小父亲就跟着舅爷生活，直到壮年结婚有了孩子才离开舅爷家。他和舅爷有着深厚的感情，难怪他会喝醉！

       年过半百的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染上了肺心病。医生告诫他说：“以后不能喝酒了！”父亲满口答应：“不喝了！不喝了！”此后，果真不曾见父亲喝过酒，哪怕是一小杯。四十多年的酒龄就这样被戒掉了，我想父亲背地里一定怀念那些喝酒的日子。但我知晓他不会食言，因为父亲说过：“人活着就应该像酒一样，得活出特殊的味！”

犁

      犁是父亲的老伙计。从八岁起就陪着父亲，配了父亲大半辈子。

       记忆中小时候家里薄田特多，六口人九亩多地，全凭父亲和一张犁一一将全家人收获的期待播撒。

        每到农忙的季节，父亲都会照例从棚架上取下犁、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擦拭几遍，直到犁铧闪光，犁把发亮为止。每次看到那情景，我就想父亲面对的分明不是犁，而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农忙时节一过，父亲又把犁修整好放回到棚架上，直到来年的农忙时节到来才又把犁取出。

       农忙时，每天天不亮，父亲就扛着犁，赶着耕牛下地了。月落日升的间隙，田野里茫茫苍苍的，就是对面也仅能影影绰绰的看出事物的大致轮廓。我不知道那样的环境里，父亲又是怎样耕田的。那时陪伴父亲的除了牛、犁之外，就是田边柿子树上吃柿子尚未离去的嗷嗷叫的果子狸。叮叮当当的牛铃声和父亲高低起伏的吆喝声相互应和着，成为乡村清晨最美妙的序曲。往往父亲都已经犁大半块地歇息时，邻家的叔伯才匆匆下地。人们都说父亲是拼命三郎，是铁人，但父亲却总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黄昏，邻家人都收工了，可父亲还要再犁一会儿，再 犁一会儿。好像贪犁的孩子一样，不肯舍弃犁把。以致于初月东升，父亲才扛着犁，赶着牛，踏着明月的清辉，在昆虫的催眠曲里回家。而那时，我早已经安眠了。可父亲却还要喂牛、拌肥料、拌种子，一直忙活到夜半才躺下休息。

       那些年月里，正是父亲的勤耕，我们一家的日子才越来越红火，父亲却越来越苍老。近几年，我家的土地少了，耕地也都用机器了。父亲的犁，走完了自己一生的历程，逐渐的破落，时代的脚步把它挤回历史的角落静息。没有了犁，父亲闲了许多，但我却常常看到他走进储藏农具的阁楼，久久的凝望。父亲老了，虽然记忆中父亲弯腰执犁勤耕的画面再也见不到了，但是父亲勤勉的话却烙印在我的心头——是呀，早起的鸟儿才会有虫吃！

       酒和犁是父亲一生的拐杖，但最终都一一离开了父亲。缺少酒的滋润和犁的支撑，父亲渐渐的有些落寞。我不知道人生是不是都得这样，但我知道，父亲的酒和犁里都蕴含着深深的人生哲理，需要我不断的去品味，去学习，并且传给我的学生。